
#### 缘起,春深花落时
那是一个暮春的午后,园中的海棠开到了极盛,花瓣却开始无声地飘落,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浅粉的绒毯,风过处,便有细碎的花瓣打着旋儿,轻轻贴上人的衣角,他站在一株最老的树下,看着纷纷扬扬的落花,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的祭奠,许多年前,也是在这样的时节,这样的树下,他第一次遇见她,她穿着淡青的衣裙,鬓边簪着一朵将谢的海棠,正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花瓣,指尖轻触的刹那,她抬起头,对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清澈得像初融的雪水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愁,仿佛预见了此刻的别离,那时的他,还不懂这哀愁的深意,只觉得心被那笑容轻轻撞了一下,从此便再也忘不掉。
#### 相知,灯火阑珊处
后来的日子,像一卷缓缓展开的工笔画,他们常在黄昏后相约,有时在临水的亭子里,有时在藏书阁的窗下,她爱读些凄美的诗词,读到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时,她会停下,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,久久不语,他则喜欢讲些江湖上的轶事,讲到最后,总不免感叹人心易变,世事无常,她听着,只是淡淡地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,也有一种疏离,仿佛她早已站在无常的彼岸,看着他在这边挣扎,他们之间,从未说过热烈的情话,所有的情意,都藏在那些未尽的诗句里,藏在那些对视的沉默中,像一盏灯,不明亮,却温暖,照亮了彼此青春里最寂寥的一段路,他以为,这盏灯会一直亮着,直到生命的尽头。
#### 变故,秋风扫庭阶
变故来得毫无征兆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,打湿了所有温暖的记忆,那一年,家道中落,他必须远行,去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,谋一份前程,临别前夜,他们最后一次在园中相见,海棠早已谢尽,连叶子都开始泛黄,她依旧穿着淡青的衣裙,手里却不再有花,他们沿着旧路慢慢走,谁也没有说话,走到那株老树下时,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落叶,“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”,他心中一痛,想握住她的手,她却轻轻退开了半步,只留下一句,“故人心,易变,君心,亦会变”,然后转身离去,背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,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,他站在原地,秋风卷着枯叶扫过庭阶,发出沙沙的声响,那声音,像极了心碎的声音。
#### 重逢,雪覆旧亭台
许多年后,他回来了,功成名就,却鬓角已染霜,园子还在,只是更荒芜了些,那株老海棠树,竟还活着,在冬日的寒风里倔强地立着枝干,他听说,她也回来了,一直住在城西的旧庵里,他犹豫了很久,终于在一个雪天去见她,庵堂很静,雪覆满了小小的亭台,她坐在亭中,望着远处的山,头发已全白了,穿着灰色的袍子,不再是记忆中的淡青,他走近,她回过头,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没有惊讶,没有悲喜,仿佛来的只是一个寻常的访客,他们相对而坐,煮了一壶陈年的茶,茶烟袅袅里,他试图说起过去,说起那株海棠,说起黄昏的灯火,她却只是摇头,淡淡地说,“都过去了,故人,故心,都变了”,雪静静地下着,覆盖了亭台,也覆盖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,那一刻,他明白了,当年她拾起花瓣时那哀愁的笑容里,早已写定了今日的结局。
#### 轮回,空枝待春归
他独自回到老海棠树下,雪停了,夕阳给枝干镀上一层凄艳的金红,没有花,只有空枝,倔强地指向天空,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春天,他忽然想起,人生所有的相逢,或许都是为了铺垫一场别离,而所有的别离,又都在等待下一次看似重逢的陌生,就像这树,年年花开,年年花落,看似轮回,其实每一季的花,都不是上一季的了,每一季的看花人,心境也不同了,故人心易变,何止是故人,自己的心,又何尝不是在这岁月里悄然风化,碎成了另一副模样,他不再感到剧烈的悲痛,只有一种深沉的凄凉,像这暮色一样,缓缓渗入骨髓,这凄凉本身,竟也成了一种美,一种洞悉了所有繁华与虚幻之后,静默的皈依,他最后看了一眼空枝,转身离去,雪地上留下长长的脚印,很快,又被新的雪覆盖了,园子重归寂静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只有那老树知道,一场关于相逢与别离的轮回,又静静地画完了一圈。
